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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次谋杀终结于此

呜呜呜写的太好了吧,这就是我心中的GGAD

爱情与现实,理想与阴谋

如何找到过去夏天的时光


狐凜:

这篇非常非常想要评论!


全文10902字。





多数人认为他心地高洁,智慧出众,拥有强大无可撼动的内心和无可匹敌的魔法。只有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有我。朋友们。他蔑视自我,背弃家庭,是个躲藏在暗影中的小丑。你们用业火照亮我的身影,我将张开臂膀,巨大黑鸦展开它宽阔的翅羽,群鸟升空,天穹高悬,我身后万里洪荒,海浪翻涌,虹霓似毒蛇沿着枝藤攀援而上。你们将在跳动的火光中看到他的阴霾。他避无可避,无处容身,视我为他终生的梦魇。亲爱的,亲爱的。我的爱人,我失却的骨骼,我的哲学,我的挚友。他的皮肉是否已经皲裂,发丝是否枯萎,勇气是否干涸,苦难的深杯留给我喝干。他凭何指责我玷污忠诚,毁灭生命,漠视道德?可我仍爱他,怜悯他,我重视他比他重视自己更多。他眼中那些最不堪的自我,正是我最迷恋他的部分。你们如何称呼这样的爱?他的灾难,他的罪孽,他不可涉足的深渊。你们错了。我爱他到他所不能接受的自我我全都接受。我对他的爱是如此强大,强大到足以毁灭他。



 


《一万次谋杀终结于此》


 


在最初的十年间,盖勒特·格林德沃返回欧洲,带着他偷来的魔杖、盛着血液的玻璃瓶,还有记满了怪异字符与诡谲魔法的笔记本。初时他是个无名之辈,现钱不多,住在柏林车马喧嚣的大街上某个不起眼的公寓楼里,与其他几个落魄而以古怪行为著称的巫师一起。他们之中有酒鬼、商店职员、冒险者。


 


最初他谁也不搭理,少年人苍白的脸颊上时时刻刻显露出一种令人生厌的傲慢,仿佛胸中与谁堵着一口长久的气。酒鬼破开他房间的木门,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卷起地上散乱的纸张和书页,哗啦啦的响动将他从埋头记录的动作中惊醒。


 


“走开。”他说,声音中暗含愠怒。酒鬼疯疯癫癫地笑着,动作粗鲁地翻开他的稿纸,那是他原本打算要投给国际巫师周刊的文章。格林德沃拔出了魔杖,准备要给这人一点教训,可没过一会儿酒鬼睁大了眼,狂乱地舞着他自己的手臂奔出屋子,朝客厅的人大声呼道:“瞧啊!我们之中有个对政治大放厥词的狂徒!”他的话语吸引了公寓中的其他两个人——不得不说,他们虽然想法怪异,却都很有能力。这三个人构成了格林德沃最初的团队,即使彼时他对他们充满不屑。


 


格林德沃怒喝道:“还给我!”酒鬼将那些稿纸扬手一挥,纸张如天鸽的羽毛四散于地。他拽住格林德沃的衣领,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咧开沾染酒气的嘴笑起来:“小子,你的投稿有哪怕一篇被录用过吗?”格林德沃毫无疑问被冒犯了。但这一次他并未发火,而是攥紧了拳头,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阿不思·邓布利多曾向他提过一种假设:“我们应当采取一些更温和的方式,盖尔。我们可以从最广大的群体入手,能防止流血便尽量不流血。”他这么说,海一样蓝的眼睛里洋溢着某种对未来的热烈的企盼。格林德沃听从了他的想法,向巫师界的各类报刊杂志投递稿件,阐述他曾经无数次对着另外一个人叙述过的政治观点,预测某些目所能及的未来。但这些邮件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格林德沃在焦虑的等待中学会了借助烟草以派遣烦躁。他曾经与邓布利多争论过,关于这一伟大事业应当从更高等的纯血巫师之间发端,因为他们显然更有野心,更兼具抱负和勇气。但阿不思说的不无道理:无法认知自己力量的终归是大部分人,他们在千百年的自我隐匿中早已压抑了某些天性,而这并非他们的错。理应从最广泛的民众开始。


 


“你可以采取一些更有效率的方式。”当他与同租的其余几个人坐在圆桌周围时,商店职员这么建议。“‘男女人等过去本来都相信先知,现在人们只相信政治家。’——即使活生生的先知就在他们眼前,这些盲眼人也能视而不见。哈!请原谅我说这话并无挖苦的意思……”


 


格林德沃把玩着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小玻璃瓶,陷入某种无人窥破的沉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涉及到一种无人可堪的惩罚。他在午夜沉入梦乡时时常听到自己的窗子外传来某种被敲击的笃笃声,坐起身来便能看到月光透过窗棱洒在桌子的边沿,而年少的阿不思·邓布利多施着某种浮空魔法让自己飘在半空,对他微笑。每醒来一次他便更深一层煎熬地意识到:他已失去了这个珍贵的同伴。梦中他无法惊扰到自己,他近乎自我折磨般地一遍遍复习他们曾共同探讨过的一些课题,并借由与阿不思的交谈延伸出某些更广博的理念。有些是确切发生过的,有些是新增的记忆,格林德沃抵抗这种梦境,后来他发觉那并非真实的阿不思·邓布利多,而更近似于缪斯女神的化身。


 


他发展信徒,起初并不顺利。他的第一次演讲在一个废弃多年的地下仓库里举行。十几个德姆斯特朗的旧识,外加一些被他演说吸引住从而留下来的狂热信徒,他们一同举杯祝福这场相识:从此后我们是战友,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姐妹,是共同谛听神谕再传达给众生的使者。这些人的认同与追随多少给予了他一些心理上的宽慰,但某种长久的焦躁仍然徘徊不去,越积越厚重,如有实质。在追随者推杯换盏的光影里格林德沃坐在正中心的位置小口啜着酒液,酒瓶在他身周围成了一圈,他又有了一种潜入海底的虚无感,人声远去,烟熏火燎的画面看不真切。恍惚间他似乎听见有人说道:“我们是开创者,是先知最初的同伴——”


 


当啷一阵嘈杂的碎响,格林德沃无意间碰倒了那些喝空的酒瓶。他似乎已经有了些醉意,站起身来时甚至摇晃了细微的一下。


 


“不,”他语焉不详地嘟囔了一句,“不是第一个。”


 


 


焦虑感像他的一个长久的伙伴,时刻缠绕在他周围。格林德沃试着在广场上发表演说以吸引更多的人。他的手下印了很多精美的传单,由死亡圣器组合而成的图案庄严地刻在页面最显眼的位置。他身后是摆放喷泉的池塘,身前是通往地面的阶梯。这个时候他有种表演马戏的滑稽感,但他不动声色,张开了双臂,如同无数次面对邓布利多时那样沉浸入他自己的宏图伟业中。这是很奇异的,即当他谈论巫师阶层时,巫师阶层仿佛并不存在。当他与邓布利多交谈时,他们言语中指向的对象是否真实地存在于他们的脑海,这也是他从不曾注意过的。广场上倾听的人逐渐增多,但更多的是关心他挡住了他们穿过喷泉走向对面的路的普通巫师。一旦出现了一个喝倒彩的人,许许多多的人便乐于参与这一项挞伐。有人轻蔑他还太年轻,并不能代表权威,是个哗众取宠的妄想者,尽发表一些危言耸听的无稽之谈。格林德沃居高临下,眼见着这些人与其他那些被他说服的人互相争吵:来自未来的巫师之间自相残杀的幻影在那一瞬倒映入他右眼的虹膜。这便是不懂得合理利用自己生来就有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吗?他们对触手可及可以预见的麻瓜与巫师之间的争斗视而不见,还要以武力来征服自己的同类——


 


那是个傍晚,没过一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广场上的人们四散逃离,争吵也被中途打断,无法再进行下去。格林德沃站在喷泉前方的平台上一动不动,站得笔直,任凭风吹雨打砸在他身上,甚至懒得施一个咒语来避雨。他的视线模糊朦胧,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变得灰暗而不清晰。他印发的那些传单纸张飘飞,混乱之中被人群踩在脚下陷入泥泞里。在一片死气沉沉的色彩里,他看到一个年轻人逆着人流,穿过整个广场向他走来,他的红褐色头发成为唯一一道鲜明的颜色。那个年轻人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不发一语地撑起了伞,将格林德沃罩在伞下。这时格林德沃视线的焦距终于在漫长的变幻中恢复了正常,看出眼前的青年有着无比熟悉的海一样蓝的眼睛。


 


他像抓住稻草一般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腕,眼眶在刹那间涌上某种疯狂的猩红。“你愿意加入我的方舟吗?”他的语调间有着无意识的颤抖。“你愿意与我一同战斗、一同跨越死亡,你信任我,对吗?”


 


青年沉默着在雨中盯着他,依旧不发一语。格林德沃强迫自己正视着那个人的眼睛,他嚅动的嘴唇苍白,面如金纸,几乎是怀抱着一种等待命运审判的心情:“我知道只有你,只有你明白所有我未竟的话语,同样地,我也明白你的。我们是一体的,阿尔,你的痛苦,你的罪恶感和忏悔,你的挣扎和勇气,你的想法——我全都感同身受,我与你所受的鞭笞是同等的!回来吧,阿尔,回来站在我身边……未来是你与我,我们一起缔造的。”


 


这一刻他是一个仓皇失措的少年人。阿不思注视着他,目光复杂,那其中有着隐隐的责备和不赞同,还有一丝微妙的怜悯与挣扎。最后他终于开口,他说:“不。盖勒特。”


 


他的伞还稳稳当当地撑在格林德沃头顶,格林德沃失态地朝他怒吼:“你拒绝我?凭什么?是你!你先补全了我!你把你那些英雄主义的空想都加诸到我身上,让我成为你的执行者!接着你又挥挥手就不干了!看看你自己吧,阿不思·邓布利多!你缩在广袤世界最渺小的一隅角落封闭你最真实的那部分自我还洋洋得意!你与那些井底之蛙有何不同?你惩罚自己给谁看!”他怒喝着伸出手试图去握住对方的肩膀:“——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惊雷劈空斩下,邓布利多手中的伞跌落在石砖上,溅起一滩水花。格林德沃什么都没有抓住。方才在石阶下等候他的女下属撑着伞跑上来,柔声提醒他刚才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该回去了。


 


 


平和的布道显然起不到什么立竿见影的作用。格林德沃开始在体面的宣讲之外辅以暴力手段。他们与德国魔法界的地下网络联系合作,成功制造了几起引起重视的暴力事件。杀人的时候他在每一个死在自己手底下的人瞳孔里看到年轻的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个有着红褐色头发的杰出青年面上有某种乞求的神色,于是他想起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一天的阿不思,那一天他们害死了他的小妹妹,他就是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奇异的是,每当他杀死这样一个阿不思·邓布利多,他内心的惶恐与焦躁就变得少上几分。同时他发觉自己在丧失某种沉重的东西,正是那样东西先前一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如今终于得以与这些倒下的骸骨一同埋葬。


 


被德国魔法部当局通缉后,格林德沃暂时过了一段低调而狼狈的日子。原先的房子自然不能住了,他与信徒一起四处逃窜,在每个地方都不能停留至两个星期以上。有时在逃亡途中遇到极其危急的情况,他们就躲在漏风的桥洞底下给自己施一个隐身咒或变形咒,听头顶上的冷雨潺潺和马车驶过的哒哒声。格林德沃的脖颈上仍旧挂着那个精巧的玻璃小瓶,他把它握在手中不住揉搓。


 


这瓶子是十六岁时他与邓布利多的一道誓约。斜落的雨水打在他的面颊上,使得他看上去像一个饱经风霜的旅人。格林德沃满面潮湿去亲吻那个闪闪发光的冰凉瓶身,心中却万分欢欣。每当看到这瓶子他便对自己更加笃信一分:两个绝世天才之间共通的解放同类的理想、诞生于他们之间的伟大情感,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歌颂的了。不管阿不思·邓布利多如何否认,他与他的立场始终是一致的,为了更伟大的利益,驱使那些盲目的羊群步入正轨。要指引他们、热爱他们,为此不惜小有牺牲——盖勒特与阿不思十指交扣,血液从咒语的默响中静谧地流淌而出,圆融地凝聚到一起。两位天赋卓绝的少年人怀着空前绝后的伟大蓝图深切地凝视着彼此。


 


“我们将永不伤害彼此。”率先开口的是阿不思·邓布利多。这是一道郑重的承诺,他在向自己无比信任的同伴如是宣誓,并且在看不到的某个理想世界里向存在于未来的迷雾中的所有同族宣誓——为了全体的福祉,为了全部巫师的自由,为了能够构建一个理想而和谐的世界、使它得以拥有自己转动的秩序,他们二人要做的是去引领这些人走向盛大的解放。“为此最终目标,我们使彼此为手足,我们要将这份广博的爱施及到所有的人身上。我们将永不伤害彼此。”那时候少年心中怀揣的是一种亲密无比的渴望,同时,心态无疑是毫无保留的虔诚。在夏日的那个谷仓里,“巫师人人都爱彼此”——这个庞大信念最初的雏形,就诞生于两个青涩而坚定的年轻巫师之间了。


 


阿不思只是犯了一点小小的错误,在道路上产生了一点不足为道的偏差。这不费事。格林德沃时刻将那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玻璃瓶挂在贴近胸口的位置。他正是上天派来解救邓布利多于迷惘之中的,他从来都如此傲慢地自信。他要求邓布利多正视他自己的雄图与野心,像他要求其他万千凡人正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一样。他们注定是要互相补全的。这世界上除了他们以外不存在更超凡的人,世间种种真情之中除了他们之间的这一种再没有更真挚的——他爱阿不思·邓布利多远比邓布利多自己想象的更深,以至于邓布利多的影子时至今日仍在对他施加影响。


 


 


格林德沃的一生中进入监狱的次数不算少,但他从未觉得自己被真正束缚过。除了某一道监狱,它将他从头到尾地囚禁于其中,自他十六岁来到戈德里克山谷见到邓布利多的第一眼起,直到他的生命在纽蒙迦德中走向终结结束。肉身的监狱永远比不上精神的鞭笞更让人难捱。


 


他第一次被正式拘捕发生在三十一岁的时候。那时麻瓜世界的战役已经打响。格林德沃乘坐着夜骐拉的马车飞越战场上方要前往日内瓦,他透过窗玻璃和外部的云层向下俯视,穿着军装的血肉尸横遍野,硝烟弥漫在四周。他看到炮火、枪支、发射距离很远的弹药,以及那些人类发明出来的新式武器。他将面颊埋入手掌,艰难地思索以巫师仅能凭依的武器该如何保护自己以及己身之外的同胞们。


 


他在途经卢森堡时停留了一个夜晚。起初他不伪装自己,在某个破败的小酒馆中,他穿戴着能够遮住头脸的长袍斗篷在吧台点了一杯酒。所幸巫师世界中不乏一些审美奇特的人,因此他的古怪打扮也并未引起过多的注意。他百无聊赖地坐在炉火旁边的角落中,一边感受着来自火焰丛的温暖气息一边饮着能让人骨头凉掉半截的掺了冰块的酒。时近凛冬,酒馆中的顾客有众多是来自欧洲大陆各个国家的巫师。他们在酒馆中进行政治辩论,彼时格林德沃的观点作为一种新兴的流行学说广泛而隐秘地传播于巫师世界的各个阶层。他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察觉那其中大多都是些照本宣科或老生常谈的话题,便丧失了一部分兴趣。直到他在整个酒吧遥远的另一头角落里看到落单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原本不高的兴致才突然被吊起来。


 


邓布利多始终坐在角落里,独自喝着酒而不参与这些陌生人之间的任何话题。炉火橙红色的光亮打在他的鼻梁,使他看上去一半陷在阴影里,另一半则在火光之中。格林德沃遥远地注视着他,没发觉自己的心跳在瞬间犹如在航海途中丧失方向感的罗盘一般失了方寸。


 


这个穿着灰黑色长袍斗篷的巫师重新在吧台点了两杯蜂蜜酒,穿过整个酒馆大堂坐到邓布利多的身边。他坐下前还礼貌地欠了欠身,刻意压低了声音使自己的音色降低:“您似乎对这些话题并不非常感兴趣。”邓布利多冷静的蓝眼睛转动了一下,向他不动声色地投来一瞥。格林德沃小心地将自己的面部笼罩在兜帽之下,在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之前首先感受到了一点近乡情怯的惶惑。邓布利多面颊上维持着一个温和而模式化的微笑——至少在格林德沃看来这笑容没那么平易近人,不属于他发自内心的那一种。


 


“我不研究政治,先生。”邓布利多颔首谢过他为他点的那一杯蜂蜜酒。他们的距离算不上远,格林德沃看到邓布利多的鼻子扭歪了,很明显是遭人重创过。他的内心腾起一丝火苗,声音却依旧喑哑而低沉:“我读过您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您是个出色的学者。”


 


酒馆的墙壁上张贴着油腻的画报、过期报纸和一些便签纸,纸上通常写着醉鬼的胡言乱语和骂街词汇。在那些杂乱的纸张间夹杂着遍布欧洲大陆的通缉令,邓布利多的视线隔着那张纸页与其中放肆狂笑的金发青年对视了一秒,接着低下头笑了一声:“承蒙夸奖。”


 


格林德沃花费了一些功夫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迫切:“您发现了龙血的多种用途,在国际间旅行途中同样精通了精灵语与巨人的语言,在炼金术和变形术上也颇有见地……”他不自觉地凑近了,渴望直视邓布利多的眼睛,“您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在魔法的各个领域都如此出众——我有些不解,您为何选择了留在霍格沃茨做一个普通的教授?我的意思是,您明显可以有更多更适合的选择,在哪里都可以大展宏图,如果您从政——”


 


这一次邓布利多打断了他:“请允许我打断您,”这位英国的知名学者笑笑说,坦然地接受他的打量,“我对自己的定位没那么高,也并没有那么志存高远。换一种说法,我并不具备您所说的那些更高的位置所应同时具有的美德,留在学校已使我感到宽慰,没有必要奢求更多。”


 


“可这些是您天生应得的!”他有些急切地接上话,紧接着便发现这一举措是一项失误,接着放缓了语调,“您看看这满堂的巫师——他们如此平庸,却还大放厥词地谈论着属于这个群体的未来。而这项话语权是您这一类天才理应掌握的,这种未来的变革是全体巫师共通的,您无法对它们视而不见。”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啜饮了一口杯中的蜂蜜酒。他说:“也许吧,未来总是属于勇敢又富有爱心的年轻人的,没人能对它视而不见,您说得对。但我本人,缺乏勇气与爱心,不具备塑造未来相应的美德。请您不必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美德毫无用处。”格林德沃咬牙切齿地说,“它使懦夫找到逃避的借口,使变革者裹足不前。如果多年的教育生涯只让您用它来逃避现实,那尚不如退回到原点。”


 


“该回去的是你。”邓布利多说,语调冰冷的同时面无表情,“制造战乱、漠视损伤,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别欺骗你自己了,你不是在造福民众。你只不过是在散播邪恶的种子。”


 


静默在他们之间持续了一两秒,接着格林德沃暴怒而起,劈手去抓邓布利多的手腕。与此同时他的兜帽因为惯性掉落,露出他的满面怒容。这动静在嘈杂的酒馆中都显得有些过大了,一时间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邓布利多在他伸出手的同一瞬间幻影移形了。格林德沃喊道:“懦夫!”他胸中暴涨起毁天灭地的杀意,周围的人群中有人惊呼道:“格林德沃!”数个身手强健的巫师迅速地拔出魔杖向他甩出铺天盖地的束缚咒语。


 


格林德沃也拔出了接骨木魔杖。这一刻他的视线重又扭曲了,这些人的脸上全部呈现出邓布利多嘲讽般的神情,他们用着邓布利多的语调说:“你只不过是在散播邪恶的种子。”格林德沃的面部表情显露出狰狞,同时一种报复般的狂喜又在他的心胸中火辣辣地灼烧起来——背叛!邓布利多的背叛是世界上众多背叛中他最不能容忍的一种。他终于有理由狠狠杀死这些反抗他的人而不受任何良心的谴责,他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焦虑等待的就是这一刻。因为对叛徒进行惩处与裁决是天经地义的——强烈的绿光在占地不大的酒馆中倏忽间便闪过五六道,尖叫和怒吼充斥着他的耳膜。待到他回神时,地面横七竖八地倒了十几个巫师,十数个傲罗冲进酒馆向他戒备地举起魔杖。


 


刹那间格林德沃不再反抗了。他将老魔杖随意地丢弃在一旁的地面上,以一种慢条斯理的神态举起双手示意停战。待到傲罗用数个复杂的束缚咒将他拷起来,将他押送出门,他终于调转过头,对着邓布利多方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大笑起来,露出森森獠牙:“将酷刑加诸我身吧,先生们。”他的面孔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阴鸷,“人们应当知道,他们如何折磨他们的救世主。”


 


 


盖勒特·格林德沃在最初的牢狱生涯里曾无数次想象过,等到他出去后,他要撕碎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喉咙,渴饮其中的热血,将那具美丽而令人愤怒的皮囊里填满棉花制成一个可容得下他亲吻与侵犯的人偶。或是有另外一种折辱他的方式——格林德沃乐此不疲地想,只要他将他们曾经通过信的证据摆布出来,伟大正直的邓布利多教授就会身败名裂。


 


他要让他在绝望中醒悟一点,即只有格林德沃的身边才是他的容身之所,那些他所追求的勇敢、诚实的美德,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邓布利多与他,他们是一体的,只有他们能理解彼此,能洞悉对方最致命的弱点和最伟大的抱负。格林德沃读到过麻瓜世界的人类史诗,他曾经自比于阿喀琉斯,并在邓布利多的身上投注了许多帕特罗克勒斯的人物特质,幻想与他一同征服特洛伊。在相当长的时光里,连他们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相信一切对立只是命运弄巧成拙。后来他们都清楚这是谎言,他们从根本上而言就是对立的,看似共通的信念背道而驰,战斗的目的也并不一致。同样地,邓布利多也不是什么帕特罗克勒斯,而更近似于赫克托耳。


 


 


格林德沃的机会并没有来得太迟。在麻瓜国家之间的战争持续到第三个年头的夏季时,就连国际巫师界最高高在上的纸媒也无法再忽视这场战争暴露出的麻瓜世界的潜在威胁。在法国北方的索姆河区域,那种看似笨重的履带式装甲战车所造成的惨烈伤亡同时被巫师们的镜头捕捉到,照片投放于国际巫师周刊。“丑陋的巨型机器怪物”,“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戮圣器”,许多人如此措辞。整个巫师世界与麻瓜世界的桥梁被强行切断了很长一段时间,引起诸多混血巫师的不满。在此期间各国之内的反魔法部游行甚嚣尘上。格林德沃并没有在法国的监狱里待上很久便得以逃脱。与此同时,他的理论在整个欧洲大陆上第一次有了开始从地下转入主流的趋势。


 


那是相对而言最为忙碌的一个阶段,他的羽翼逐渐丰满,朋党遍布各境,而大多数行动仍然处在见不得光的地下。他奔波于北欧与西欧的各个国家,忙于宣讲布道、规划袭击与培养党羽。在过于疲劳的某些个深夜,他仍然会在午夜梦回中见到阿不思·邓布利多。他看见自己战败的光景,在纽蒙迦德——他自己筑造的高塔之前。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他们之间正展开一场荒诞不经的决斗,而他宣告落败。


 


他在怒号中醒来,冷汗涔涔。梦中的情景仍旧清晰可见:邓布利多的背影远去,长发在腥风中散乱不堪。格林德沃倒在血泊之中,仰面便看到湛蓝的天穹,仿佛这天空是因为他的最终落败才欣喜地露出此等澄澈的颜色。


 


他在床榻的角落微微弯曲身子,两手疼痛地抱住脑袋,喉中发出近似野兽的怒嗥。这不是真实的,他想。这毕竟是个噩梦。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个叛徒,胆小鬼,懦夫,白痴。他怎么可能接受用如此愚蠢的决斗形式来交托自己的最终胜负,又怎么可能败在邓布利多手上?


 


他在对自己这般滑稽的梦境的自嘲中长吁出一口气,同时笑了一声。但随即另一种可能性袭上他的心头,令他悚然一惊。有一种说法,说梦是对未来的一种预见。没有能力的平庸之人自然认为此等话语是无稽之谈。但实则格林德沃自小便与这种预知梦境结为熟稔的朋友。这一回他完全被这种故作讽刺的预言激怒了。他性格中的某种暴戾的因子从来未曾刻意遮掩过,但哪一次也没有如此彻底、如此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过。狂风在夜空中形成一个疯狂的漩涡,乌黑的云层在其中积成厚重的岩层。格林德沃推门出去,华贵门廊的地面上铺设温暖厚实的长地毯,家养小精灵与在走廊中走动的侍女都低下头向他行礼。可他仍觉得冷。


 


他在此后的出行中从不忘记随身携带自己的魔杖。尽管有些过于傲慢,但实则之前的众多险境里,格林德沃从未过度地依赖过这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老魔杖。他想起年少时自己前往戈德里克山谷的初衷,他是为了佩弗利尔家族的珍宝而去的,到了旅途的最后却被囿于了与邓布利多关系的破裂所带来的灰心丧气之中。在后来可以用十指数过来的几次重逢中,他似乎也总是犯这种同样的错误。格林德沃有些迟钝地察觉到,只要有阿不思·邓布利多在的地方,总会成为他一帆风顺的生命中不那么好的意外。不仅是他使邓布利多失去家人、令他终生陷在无聊的忏悔里,邓布利多也使他怯懦不前,耻于直面自己心胸中燃烧的怒火与欲望。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潜意识中偶有这么一种声音提醒他,他有无坚不摧的死亡圣器在手,毫无必要惧怕一个不值得原谅的叛徒。形势一片大好,越来越多的巫师从牛奶般的美梦中醒过来,认清了令人惶恐不安的现实。然而他注意到邓布利多的声名同时也越涨越高,不仅是学术界,他在更多的领域或政治派别中都占有一席之地。格林德沃将自己用变形术乔装成一位比利时巫师,参加过某一个巫师国际会议。他坐在旁听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阻止自己的眼神从头至尾放在厅堂中央发言的邓布利多身上。其时他们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彼此都不再年轻,年少时那种怦然心动的悸动与热情似火的激情荡然无存。然而他闭上眼,感受到四肢百骸过流淌过的一种奇怪感受,那很疼,痛苦的同时又甘美,甜蜜似鸩酒。当他注视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时候,愤怒与杀意、欢喜与怀念,万般心绪同时涌上心头。


 


这场会议散会之后,格林德沃等候在侧门的门口,等待中众人尽皆从厅堂中退出。邓布利多清点好资料,最后一个推门而出。他一抬头,正好与格林德沃的双眼对视。这个面容陌生的巫师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彬彬有礼道:“邓布利多先生,我尚有一些问题想要向您讨教。”


 


这个巫师的气质骗不了他。但邓布利多注视着他,迟疑良久,手指依旧接过了他递来的文件。那天他们只探讨了学术,没谈政治,没谈过往,没谈一丝一毫逾距的内容。他们的知识依旧同样丰富、广博,可以一路上争论不休。最后邓布利多停在楼梯口,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表,向他欠了欠身以示道别。在他转过身的刹那,格林德沃突然在他身上看到那个预言梦境中的背影。那种决绝的背影透露着拒绝、漠然与义无反顾。澎湃的怒火再次涨起,格林德沃在那一瞬间决定狠狠地羞辱他。


 


他扳过邓布利多的肩膀,在对方来得及反应之前右手扶住他的后脑,嘴唇狠狠砸在对方的上面。唇齿间刹那间便有血腥味弥散开来。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吻,他的舌头像毒蛇一样给邓布利多的唇间偷渡一颗禁果。伊甸园在他们颤抖的呼吸间生长铸造起来。有没有羞辱到邓布利多他不知道,但这一瞬海啸将他自己先吞噬了。巨浪拍打在他的心口,一阵剧痛袭上脑海。他回过神,看到邓布利多挣脱了他的桎梏,拔出魔杖来恶狠狠地对准了他的胸膛。


 


黑巫师肆意地大笑起来。“你看看你,”他故作甜蜜地说,“你没法拒绝我,又怎么能打败我呢?”邓布利多挥动魔杖,表情看上去像是要对他施放一个恶咒。但随即一种万蚁噬心般的疼痛席卷了他——是血契在发挥作用。格林德沃大笑着幻影移形而去,猜测邓布利多对他的恨意又将爬升一道阶梯。但他在离去的同时隐隐约约意识到,他自己所说的那句话并不是在嘲讽邓布利多,而同样是质问那令人作呕的自己的。


 


格林德沃终于承认,在他对邓布利多万千种复杂的感情中,爱情是一定存在的,并且永远不会消亡。玻璃器皿在他手中反复把玩。他埋下首亲吻那盛着阿不思的血液的小瓶。他的阿尔,他的仇敌,他的爱人。格林德沃终于在反复试探中确认一点,即他爱邓布利多比他自己想象的更深,这种爱的强大是毁灭性的。为此,他要么彻底摧毁邓布利多,要么彻底摧毁他自己。


 


他站起来,与下属一同走出门去。他们即将前往美国,在那里继续神赋的使命。


 


FIN.


 


①“男女人等过去本来都相信先知,现在人们只相信政治家。”——阿尔蒂尔·兰波


②阿喀琉斯、帕特罗克洛斯、赫克托耳:此三人都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阿喀琉斯的多侧面,并非各种单一性格的简单迭加,而是凝聚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他既天真又固执,既残暴凶狠又温厚善良,既有年轻人的任性无礼又尊重老人,在一种情境下,他的性格的某一侧面鲜明地突现出来,在另一种情境下,性格的另一侧面又突现出来,像一块旋转的蛋白石,既绚丽多彩又浑然一体。”


帕特罗克洛斯是阿喀琉斯的挚友(另有恋人一说),假扮阿喀琉斯出征特洛伊并战死。按照阿喀琉斯的遗愿,他的骨灰和帕特洛克罗斯的骨灰混合在一起,埋在同一个墓穴里。


赫克托尔,特洛伊王子,在特洛伊战争中领导特洛伊守卫军。最终和希腊联军第一勇士阿喀琉斯决斗,因为众神的裁决和宿命死在对方手里。与天生的战士阿喀琉斯不同,赫克托尔的力量来自他的责任和使命。对战争他英勇无惧,对国家人民他鞠躬尽瘁。他屡次试图阻止战争,但作为国家最好的勇士和领袖,他只能选择战斗。


③索姆河战役:索姆河战役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会战,时间发生在1916年6月24日到11月18日间,英、法两国联军为突破德军防御并将其击退到法德边境,于是在位于法国北方的索姆河区域实施作战。双方伤亡共计130万人,是一战中最惨烈的阵地战,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坦克投入实战中。英国采用的是"马克l型坦克"。 因此残酷性被称之为"索姆河地狱"。


④有《洛丽塔》句子的化用(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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